核心技术能力的思考:泛化概念有风险

近期很多热点都涉及到核心技术能力:联想的贸工技和技工贸依然沸沸扬扬;中兴事件正在逐渐尘埃落定;贸易战达成协议,中国政府打算外购更多的美国农产品、汽车,收紧知识产权来换取美国继续对中国输出高科技产品(注意,不是技术)。正好周末看了纪录片《厉害了我的国》,正好有同学说这个片子国内豆瓣评分8.5分,国外IMDB评分1.2分,晚上登录查看了,果然如此。是什么造成了那么大的反差:中兴在通信领域排名世界第四,美国一个禁运就能让中国政府低头;中国建设大工程能力如此强大,为什么国外并不看好呢?不去讨论根本原因,单从表面看,感觉我们看到的很多宣传文章有意无意的泛化概念,混淆试听,让这个本来就有些浮躁的社会更加浮躁,更加表里不一!先从经历过的两个事情说起:

(1)我一直以来认为研发(R&D)是技术研究、产品原型和产品的一个整体过程,进了移动后才知道写PPT和规范也是研发(R&D),当国际公司发布Jego的时候,很多同事邮件互贺,说Jego是他们研发的。我很好奇下载Jego,反编译了一下,明明是华为开发的!(泛化了技术研发这个概念

(2)我一直以来认为技术核心能力(Core Compentence)是自己做的东西才算,某一天看到有内部单位研发的机顶盒成了核心能力清单产品,到http://b2b.10086.cn上一看,他们是招标采购了第三方的产品。某个SDN的产品也是如此,我截图发到某个内部群,被鄙视了!(泛化了自主研发这个概念

 

下面就说说我对掌控、开源的一些理解,抛砖引玉:-)

 

一、能做大型系统(工程),不代表掌控完整科技树

我对高铁、跨海大桥等大型工程并不了解,但是作为一个军事爱好者,我对飞机、航母等军事装备还是有所了解。怎么才能做成这些歼20、航母、运20等复杂系统,至少需要两个能力:

1、设计能力。这不是纸上谈兵的PPT或者规范,这是小到每个零部件的材料、规格和尺寸,大到系统稳定性、可靠性、可用性在内的实实在在的设计。中国军工早期根本没有设计能力,基本上就是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对拿到的先进装备进行测绘形成图纸。后来逐步可以修修补补。然后才能自主设计。刚刚海试的001航母,主体上还是俄罗斯技术。但是就算会设计了,就一定能做出了么?答案是No

2、制造能力。制造是将设计变成实际产品的阶段。涉及到框架的制造、组件的制造,现在还涉及到很多固件、软件的开发。就以发动机为例,目前我国采购了大量的军用和民用发动机,就算供货方说不许打开,好奇的技术人员肯定还是会拆解并测绘的,但是我们不掌握材料和制造工艺,我们制造出来的发动机大修间隔只有进口产品的1/10。怎么办呢?有两个方案:

2.1 自主研发核心部件。踏踏实实地开展基础研究,从材料、工艺开展研究,猜测甚至还要动用一些情报手段,反复试验。这个过程相当长,而且会指向其他的关键设备,比如高精度数控机床。即,要制造发动机,先要会制造单晶钛合金,还要有高纬度机床一次成型,还要可以高温焊接…。在科幻小说里面,这被称为科技树:一个文明要发展,必须要拥有自己的科技树,否则就无法在宇宙中生存。这个方案的最大问题是:周期很长。所以会有一些简单粗暴的方法来获取科技树:战争、商业间谍、挖墙脚、收购、抢夺等等。

2.2 集成外部核心部件。于是就有了第二个方案,就是集成核心部件。这种是短平快方案,如歼20、运20、战神的发动机均采用进口发动机。在面对周边国防压力的情况下,这成了首选方案。这个方案对我方能力的要求大幅度降低了,我们只要能看懂发动机的说明书,连接上各种控制线路和燃料接口,一开电门,就能点火了。当然这其中也是有核心技术的,比如尺寸匹配、推重比、降温等等。但这本来就要具备的能力 — 无论这个部件是采购的还是自己制造的。这个方案的核心风险是,可能核心部件的生产单位/国家停止供货,直20就是如此,这次中兴的禁运事件也是如此

如果都不想做设计了,会怎么样呢,那就成了联想的贸工技,拿来主义,直接贴牌使用,俗称走货。在军工领域,从台海危机时紧急采购的Su-27,到现在采购的Su-35、S-400都是这种走货型。但是,商业领域是不是紧急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几十年如一日的走货呢?

在一个系统中,哪怕只有一个零件或者是所依赖的工具不是自己制造的,都不可以说100%掌控这个系统!

软件行业也是如此:如果不会做某个系统依赖的编译器和调试器,就不能说自己完全掌握了这个系统。万幸的是,开源让全世界都可以骄傲地说,我会做OS、我会做编译器、我有核心能力!是否真的如此呢?我们后面再看。

《厉害了我的国》中介绍的主要是中国的集成能力,这种能力确实是中国实力的表现,但中国并没有100%掌握这些工程的科技树,因此不明就里的群众会以为我大唐无所不能,而尖酸刻薄的外国人会盯着你的不足。

 

二、核心技术能力是对核心部件的掌控能力

我理解,核心技术能力就是对某个系统/产品/零件的100%的自主掌控能力。如果说我具备了某个系统、某个产品、某个零件的生产制造能力,那么就意味着,我可以从零开始制造这个系统/产品/零件,我可以通过首先制造生产所需要的工具,然后用工具制造零件(存在无限的嵌套可能性)。核心能力意味着对某个完整科技树的掌控能力。拥有核心技术能力意味着一种选择权:可以选择外围技术供应商。

拥有核心能力,意味着掌握了核心技术。核心技术则是指影响到系统/产品/零件关键性指标的技术,往往指的是非功能性指标,例如可扩展性、可用性(MTTF/MTBF等)、性能、自动化程度等等。在分布式软件系统中,PAXOS算法无疑是一项核心技术。

美国人托马斯·弗里德曼2006年写了一本书《世界是平的》,我在公司发这本书之前就自己买了看完,大体意思是说,世界上所有的技术都可以为我所用。《世界是平的》这本书在100%商业化的社会是成立的,但是世界并非如此,涉及到军事和政治的领域是不成立的。军事和政治领域的不成立往往不为人所见。因此多数人会忽视技术的重要性,而关注其他一些因素:比如用户体验、客户关系、商业模式等等。更危险的是,将和技术沾边的概念和能力都当做技术核心能力(感念泛化)

其一:集成能力就是核心技术能力

其二:外观设计就是核心技术能力

其三:供应链就是核心技术能力

其四:交互设计就是核心技术能力

其五:产品功能就是核心技术能力

 

在一个系统(项目)中,在掌握系统总体设计、并且识别出所有核心能力的前提下,在保证随时可以替换的情况下,可以将一些外围的、非核心的部件外包给第三方单位,以便降低工程交付成本。这种场景不能说100%掌控这个系统,但是可以说100%掌控这个系统核心部分。进一步,如果还将部分核心模块外包/外采,则对这个系统的核心部分的掌控度也会低于100%。

 

三、开源软件也是核心技术能力,下载不等于掌控

软件是不是核心技术能力、开源软件是不是核心竞争力?答案都是Yes,但是会有一些误区:

(1)软件的保护一直存在困难。反编译工具太厉害了,不久前Avast开源的RetDec简直就是万能反编译器。很早以前在铁血上看到一条未知真假的新闻,技术人员反编译了Su-27的控制系统软件,可见一斑。但是商业化场景,闭源软件的保护还是比较充分的。

(2)几乎颠覆了软件产业的开源软件让人觉得软件源代码随处可得,怎么会是核心技术呢。中兴事件后,很快就看到相关文章说XXX开源软件也屏蔽了中国云云。开源软件不是自主研发、国产操作系统最好的朋友么,怎么居然开源软件都不可以相信了呢?还是要正确认识开源软件:

 

其一、大型开源软件的成本是很高的

ONAP为例,大约250万行代码,用工具测算了一下成本(最简单的测算,不可完全当真),大约成本1300万$。需要明确指出,下载了ONAP代码,并不意味着捡到1300W,要看懂并掌握这些代码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到底掌控多少才算真的掌控呢?

引用一个观点:2009年:北京红旗贰仟软件技术有限公司(简称红旗2000)总经理胡才勇:基于开源 形成核心竞争力
在如何采用开源技术的问题上,胡才勇先生提出了三种境界的观点。三种不同的境界即:第一个层次是入门级,指的是拥有源代码。第二个境界,是拥有核心技术。第三个境界,是掌握开源社区的开发机制和开发平台。在达到采用开源技术的较高层次和境界后,胡才勇先生认为才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实行开源软件的服务模式。作为国际OpenOffice社区的主要参与者,红旗2000的开源工作深入到社区的每个技术层面,已成为OpenOffice.org社区的第二大技术力量,也是第一个在国际开源社区取得领导力和影响力的中国企业。目前,红旗2000初步具备了掌握OpenOffice.org核心技术的能力和引导OpenOffice发展方向的影响力,也具备了基于OpenOffice进行自主创新的能力。

参与多少比例的代码才算是掌控,目前也没有一个行业公认比例。个人看,在熟悉整个开源软件的体系架构、通信协议、数据结构的前体下,参与30-50%的代码开发,就可以算是掌控一个开源软件了。不能加以掌控的开源软件不算自己核心技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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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开源软件不代表释放了专利权等所有知识产权给使用者

Apache和GPL是允许专利许可,但是开源许可一般不释放所有知识产权,商业化使用可能需要付费。Android是一个典型代表。

 

其三、部分开源软件遵循受到主导国家的进出口限制。使用部分美国开源的产品是不能出口到美国的限制的国家和地区的。

ASF Apache:有出口限制

ASF software and/or technical data may NOT be exported/reexported, either directly or indirectly, to any destination subject to U.S. embargoes or trade sanctions unless formally authorized by the U.S. Government. Note that said embargoed destinations are subject to change and the scope of what technology is included in the embargo is specific to each embargoed country. For the most current information on U.S. embargoed and sanctioned countries, see the U.S. 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 and Treasury Department regulations.

FSF GPL:无出口限制

The FSF opposes the application of US export control laws to free software. Not only are such laws incompatible with the general objective of software freedom, they achieve no reasonable governmental purpose, because free software is currently and should always be available from parties in almost every country, including countries that have no export control laws and which do not participate in US-led trade embargoes. Therefore, no country’s government is actually deprived of free software by US export control laws, while no country’s citizens should be deprived of free software, regardless of their governments’ policies, as far as we are concerned. Copies of all GPL-licensed software published by the FSF can be obtained from us without making any representation about where you live or what you intend to do. At the same time, the FSF understands the desire of commercial distributors located in the US to comply with US laws. They have a right to choose to whom they distribute particular copies of free software; exercise of that right does not violate the GPL unless they add contractual restrictions beyond those permitted by the GPL.

 

概念泛化的最大风险是导致忽视了真正的核心能力。有10个非核心技术能力和1个真的核心技术能力,不专业的人可能会选择那10个非核心技术能力作为“核心技术能力”,然后一并简称“核心能力”。概念的精确性一直是中文的缺点,首先明确范围(scope)一直是西方的逻辑。

在没有压力、缺乏知识产权保护、以及科研体系商业化的环境下,核心技术能力是很难培养的,我们可以回想一下核高基等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是不是真的做出来了核心能力。

在科技树中,对于非核心能力的部分确实可以再随时可替换的情况下采用外包方式设计、开发和制造,降低整体成本。回想很早以前的某个项目,我们把核心系统外包给厂家,自己在吭哧吭哧做测试和验收…

说了这么多,结论是:当我们在说自己拥有核心技术能力的时候,我们说的不是PPT、不是集成、不是走货、不是外包、不是仅做外壳、不是仅做测试、可以用开源,但不能不加掌控。泛化概念会造成误解!

 

相关信息:

http://www.nmp.gov.cn/gzxgz/hgj/

红旗2000:基于开源软件形成核心竞争力

http://www.apache.org/licenses/exports/

How Cloudera Uses Open 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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